
王岳川
王維詩二首 王岳川書
修齊治平 王岳川書
在中國歷史上,對儒家思想有三種不同態度:一是仰視——對其加以神秘化神學化,將儒家抬到近似“神”的地位;二是俯視——對其貶抑打壓,將儒家看成“吃人”文化而大加撻伐;三是平視——運用理性對儒家的當代價值加以正確地闡釋。如今年五四,習近平到北京大學同大學生對話時說:“古人說:‘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核心價值觀,其實就是一種德,既是個人的德,也是一種大德,就是國家的德、社會的德。國無德不興,人無德不立。如果一個民族、一個國家沒有共同的核心價值觀,莫衷一是,行無依歸,那這個民族、這個國家就無法前進。”我認為,這是一種理性的聲音,是我們對經典文化認知和踐行的重要尺度。
以《大學》審視“大學”
《大學》的思想影響了中國人千百年。在飛速發展的今天,在戰爭、災難、瘟疫和人的精神生態失衡的狀況下,《大學》的光輝仍然透過歷史的迷霧而映射出來。
現代“大學”主要強調的是人的全面發展,包括德、智、體等方面。古代中國的“大學”則主要強調對內在道德心性的開發和完善。這一側重內心完善的大學教育與現代大學并不是沖突對立的,而是可以相互融合的。因此,在全球化時代重新閱讀先秦的經典,重新審視儒家的思想、道家的思想,不是發思古之幽情,而是說明古代思想有其亙古常青的魅力。
文明之所以得以傳承,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它能啟發當代人解決現實問題。當今社會中有著各種各樣的突出問題。人們的生活方式與精神存在方式之間出現了裂痕。我和他人、我和社會、我和世界、我和自我、精神和肉體的關系嚴重撕裂。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向全世界公布了三個百分之一,其狀可謂觸目驚心。第一個百分之一是精神病。一百個人當中就有一個人精神失常、精神憂郁。第二個百分之一更為可怕,一百個人當中就有一位艾滋病患者和艾滋病病毒攜帶者。第三是自殺率百分之一。為什么現代化現代性給予世界的承諾是人人幸福而過上美好的生活,卻出現整體分裂的三個百分之一?面對如此復雜的問題,人類的精神需要真正的文化來療治,否則人類今后賺得了整個世界,但是失去的卻是自己的靈魂,失去了自己真正的幸福。
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有必要重新提出大學的意義問題。大學的意義,古代和今天都在追問。漢代鄭玄說:“大學者,以其記博學可以為政也。”朱熹說:“大學者,大人之學也。”這是古代的看法,今天的人們也在探討大學的意義。清華大學校長梅貽琦曾說,“大學者,非大樓之謂也,乃大師之謂也”。所謂“大師”就是指那些德高望重、學貫中西、眼光深邃,而且是面對整個世界毫無私心地把自己的知識貢獻出來,提升人類精神境界的大學者。可以說,現代的大學理想和古代的大學理想有內在相通之處。當然,這種理想也遭遇到現實的問題。今天的大學,學生空前增多,但是靈魂無根問題、心靈空洞問題、精神缺鈣問題,都值得我們深思。重新審視大學的意義,重新塑造大學精神就成為當務之急。“學術者,天下之公器。”什么叫“天下”?什么叫“公器”?今天,我們有多少學者,有多少大學生心里邊還有“天下”這個詞?還有“公器”的尺度?這難道不是一個很值得思考的問題?在這時重溫中國經典——《大學》,其當代意義就鮮明地浮現出來。
“大學之道”的綱領意義
“大學之道”的“道”主要指道理、宗旨、規律等。在古代,大學是成人的儀式,十五歲入大學,接受成人立業的教育。大學的對象不僅包括大學生,還包括一切長大成人的人。“大學之道”中的“道”指的是辦大學的宗旨、方針,讀大學的要求和成為學生的一套自我行為規范。
“大學之道”有三個綱領,即“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
“大學之道”第一條綱領是“在明明德”:要去明白、弄清楚并且彰顯人人內心原有的光輝品德。儒家強調“人之初,性本善”,長大了以后,有的變成了很好的青年,而有的卻變成了罪犯惡人,呈現如此之大的差異,就在于后天社會環境的影響。因此,外在環境和人性發展的關系就是大學教育不得不考慮的方面了。對此,西方的哲學家也有同樣的探索,其中存在主義哲學家告訴我們,人處于世界當中,面對四重極端復雜的存在關系:
一、人與自我的關系。文藝復興以后,人成為一棵會思考的蘆葦,相信自己通過培養而具有偉大光輝。但是,人與自我也是一個難題。因為弗洛伊德告訴人們,人不是神,人也不是萬物的靈長,人還有動物的本性,人的本能使得人充滿了欲望,最后人與自我分裂了。
二、人與他人的關系。自我只有一個,而他人則千千萬萬。放眼社會,可以說損人利己的人比比皆是,而賢者圣人卻很稀少。人和他人構成了社會的一個維度,但是很多人卻破壞這個維度,去損人利己。這樣一來,人和他人的關系已然破裂,而不再具有合作協作和諧發展的關系。
三、人與社會的關系。他人是具體所指的,而社會則沒有具體所指,可以說是全部他人的總和。
四、人與世界的關系。康德的墓志銘是:“仰望太空,星光燦爛;道德律令,在我心中。”今天的世界不僅有中國,而且有多國;不僅有中國經典,還有西方經典;不僅有漢語,還有英語、法語、德語。世界之大,難以窮盡。人無法徹底認識這個世界,因為世界不僅太大而且變化太快。
儒家找到一種面對世界的佳善方式就是“明明德”,面對這四重天,去把自己內在的光輝發掘出來?!洞髮W》的意義就在于:當一個人通過良好的教化、修養、陶冶之后,能夠把內在清凈無染的本性發展出來,而成為一個真實的人。為此,就要克服環境的惡劣侵蝕。在我看來,“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其實就是以一種自我的啟蒙,去洗掉那些蒙蔽心靈的贅物和虛假的承諾,而把美好的德行開啟光大出來。
“大學之道”的第二個綱領是“親民”。一旦人經過自我啟蒙獲得了剛健清新的人生境界后,還有去除其他人理智之“蒙”的義務,從而讓一個民族、一個國家去掉蒙昧,走向新生。這就是“親民”的精神。這種推廣及人的啟蒙,正是知識分子和大學教育的重要功能。大學不是“獨善”,而是“兼善”,不僅讓自我變得更加完美,而且也讓天下變得更為完美。
但是,把自己的思想變成他人的思想是很難的。當面對一些人,他的內心全是固若金湯的偏見,完全不能接受任何春風化雨的教化,處在一種頑冥不化的思想禁錮之中。面對這樣的人,教化就顯得非常難,而生硬地去教化就顯得教者缺乏人性。在現實中,這種情況卻比比皆是。比如,現在有多少青少年的學習成績,不是父母親打罵出來的呢?為什么要打?這說明連父母親去推己及子的春風化雨都如此的難,而進行普遍的大學教育當何其難哉。當后現代人在否定知識分子啟蒙功能的時候,其實沒有注意到,真正的啟蒙做得還很不夠。這個啟蒙是雙重啟蒙,先啟蒙自己再啟蒙他人,即先要“明明德”,才可能去“親民”。
大學之道的第三綱領是“止于至善”。這個“止”要求人的目的是達到最高的善,不達到極為高妙的善的境界就不停止追求。要精益求精。可以說,大學之所以為大學,就在于其所成就的人不僅僅在于一般的“善”,而在于最終達到“最高的善”——將人性本有的“明德”展示出來而使人心遠離私欲污染,對事物體察入微并葆有心靈知止之定。這標示著作為大學最高境界的“止于至善”,要求人超越一般之善的自我而成為至善之圣人。
顯然這是一項很難做到的大事業,其難在兩個方面。首先,要知道什么不能做,不做不善的事情。第二,要知道自己該去做什么,就是去做那些善的事情。這看似簡單其實很難,人們總是在最簡單的道理面前犯錯誤。要避免那些不好的,去做那些好的,就是要強調自己清醒的判斷力和堅定的意志力。正是因為有了清醒的判斷力,人才會有所不為而有所為,有了堅定的意志力,才能達到至善完美。可以說,至善不僅是道德的要求,也是做事業的要求,它彌漫在整個社會當中,成為人們內在的尺度。
“八目”的方法論價值
“大學”的三大綱領必須配以具體的步驟,這就是“大學”的“八目”。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這一段話中的“平天下”“治國”“齊家”“修身”“正心”“誠意”“致知”“格物”是很重要的關鍵詞,也表明了八個層次。這就是八目。
在八目中,“平天下”“治國”“齊家”可以說是一種“親(新)民知識”,通過啟迪民眾的智能,把自己所體會到的真諦傳播天下。這是對外的一方面。而對內的方面是修身。“修身”主要強調言行的一致,言語的謙恭,行動的合乎規范。
“修身”之后是“正心”。“正心”并不容易把握。人們常說“知人知面不知心”,在某種程度上說明了“知心”之難。儒家講究的“正心”就是讓自己做到問心無愧。“正心”的關鍵是“誠意”。“誠意”有多方面的要求,其中真誠性、本真性、真血性,這些“真”是“誠意”的關鍵所在。“致知”是指“凡一事不曉皆為恥”,要盡其所能去把握外在世界的各個方面的知識以全面提升自己。“格物”就是要排除那些虛幻的、引你走入歧途的物表象,去把握真實的本質。
八目是《大學》的核心思想,《大學》后面的章節都是在闡釋這“八目”,闡釋如何通過“八目”的修行,而達到“三綱”的最高境界。在我看來,《大學》的“八目”有著很深的價值關懷和人文意識,仍可以在當代引導人拋棄虛假的消極的自我,而走向真正的善良的自我。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誠,意誠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國治而后天下平。”正序敘述之后,又反序申說一遍,說明八目之間的關系很密切。當你窮極觀照那個物,你就可以獲得一種智能。當你獲得了一種智能以后,你的意志可以正平。因為只有智慧者才可能剔除內心的私欲,盡可能地使自己公平、公正和善良。一個蒙昧的人,你要求他的意誠,他可能會誠,但是你要他完全消除私利卻不可能。意誠才會心地端正,心地端正才會言行得體、修養合度。這樣才可以讓整個家族生活整齊、規范、良善和和諧。有了這種能力和品德,就有資格服務社會,才可以去治理國家,成為一名好的官吏。治理好國家以后,才可以使得天下太平,使得人類的大同世界到來。
這是中國古代所說的由小及大、循序漸進、環環相扣的思想方式和行為方式,具有積極的實踐價值。往往細節決定成敗。一個人小時候的某個習慣可能決定他一輩子的勝負。這就在于他是否認真地去格物了,是否獲得了對內在自我的一種提升,從而彰顯一種差異性的精神魅力。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從最高領導人到一般老百姓都有一樣的規則,都應該把修養身心看作自己處事的根本。修身為本的“本”就強調每個個體、全體民眾乃至最高統治者都應該去修身,無分上下,這是超越上下關系的人倫大本。只有這樣,整個民族修養才能得到提升,全民才會有教養,這個社會才會是一個文而化之文明知禮的社會。
從大說到小,從天下說到“格物”,又反過來,從“格物”說到天下,然后又再反過來指出,一個人若追逐末流而舍棄根本,追逐虛假而否定本質,卻還想成為一個良善之人、能治國之人,這是根本不可能的?!洞髮W》開篇便表明了一個道理,就是個人的修養很重要,即修身為“本”之“本”就是一切事情的根本,如果沒有這個根本,你做得越多,錯得越多,不是不斷進步,而是不斷“鞏固錯誤”。
很多人住在豪華的別墅里,但他們的靈魂空虛。因此,中國儒家所說的修身為本對豐富靈魂極為重要。如果是一個情趣高尚的人,哪怕住在冷寂陋室也可以寫出境界高遠的《陋室銘》(劉禹錫),哪怕處于污泥濁水之世也可以出污泥而不染靈性自高(周敦頤《愛蓮說》),這就是修身為本的思想光輝和價值光彩。如果追逐舒適生活而遺忘了修身根本,那么即使獲得最優裕的生活條件,但依然沒有獲得高邁的精神生活形態。
除了“本”,還有一個字是“止”,終止的止。同時這個“止”還有前面所說的是“詩意棲居”的意思。“止”告訴我們,有些事是不能做的,到此為止,那是底線,最后我們才可能心定,心定就是目標堅定,有一個遠大的目標,就叫“無欲則剛”(林則徐),最后才會得。人們喜歡說兩個字“舍得”,只有舍才能得,只有所不為才能有所為。這就是《大學》“八目”重要的思想啟示。
學者書法
王岳川,北京大學中文系文論室教授、主任,北京大學書法藝術研究所所長。出版著作40余部,在中外學術刊物上發表學術論文400余篇。
現任中國書法家協會理事,中國書法家協會教育委員會副主任。五歲起隨外公練書法,中學隨西南師大蘇葆禎教授學書畫,大學時師承周浩然先生習書法。提倡“文化書法”,強調“回歸經典、走進魏晉、守正創新、正大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