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的中國經濟學家正在成為這樣一個群體:有人把他們當作改革理論的提供者,有人把他們當作國家政策的獻計人,有人把他們當作滿腦子都是錦囊妙計的運作高手,有人把他們當作解釋社會現象的萬能學者,有人把他們當作中國社會的道德良心,有人把他們看作某些利益集團的代言人,有人把他們看作是“知道分子”,是以知識謀生的口力勞動者……真是眾說紛紜,不一而足。
不論人們頭腦中的經濟學家是什么,現實生活中卻存在一個這樣的普遍現象:相當數量的非經濟學專業的人,總是看不得經濟學家出錯,如果一旦出錯了,或是幸災樂禍,千夫所指,或是異常失望,痛心疾首,甚至有人直接跳出來宣布中國大陸沒有幾個經濟學家--其用心良苦,也許實在是不愿意讓經濟學這顆社會科學中最閃亮的明珠,被那些會說錯話、辦錯事的經濟學家所玷污。
其實,不論是捧到天上,還是打翻在地,經濟學家其實還是人,是人就會犯錯誤。作為一門特殊的科學,經濟學并沒有宣稱自己能全面地解釋世界,更沒有宣稱能夠準確無誤地預測未來。而且與其他科學一樣,經濟學也在發展。目前經濟學研究能夠涉及的領域其實很有限,他只是在告訴人們:在既定的約束條件下,基于人的理性,如果這樣做,將會發生怎樣的結果,或者反過來說,這樣結果,可能是因為那個原因而使然--這才是他們最擅長的專業活兒。而在判斷具體有哪些約束條件,哪些約束條件是“硬的”,哪些條件是“軟的”,哪些約束條件可以忽略不計,尤其是在涉及決策時,絕大多數情況下他們是不如政治家(按照熊彼特的劃分,政治家屬于企業家范疇)和企業家的。
經濟學研究的是人的選擇,尤其是交易中的選擇。在研究人的選擇后面的動因時,經濟學發現人的理性是不可改變的,可能改變的是約束條件,而改變約束條件的問題,其實就是改變人們行為成本的問題,由此經濟學自然而然地轉向了對制度(小到獎金或 利率調整,大到立法)的研究,因為制度是關乎交易成本的根本要素。至于資源因其稀缺而引起競爭,由競爭促進創新并演化出新的交易規則,以新的規則來保證公平,這只是走進經濟學科學殿堂的另一個路徑而已。
因此,作為經濟學家,他們在討論“是什么”和“為什么”這樣一些科學命題的時候,一般是不容易犯錯誤的,而一旦要讓他們提出應該“怎么辦”的時候,他們往往就顯得“非專業”了。因為“是什么”和“為什么”是科學要回答的問題,其答案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比方說, 蘋果是蘋果,地球是地球,蘋果為什么會往下掉,是因為地球存在引力,這是不可改變的自然規律。人是理性的,他們都追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所以,政府在使用公權的時候為什么必須受到制約,則是因為政府也是由具體的人組成的。至于怎么讓蘋果不掉下來,或者掉得慢一點,甚至掉出角度和弧度來,那都是實際操作的問題。亦如,公權的使用應該如何制約,由誰來制約,這些也是實際操作的問題,應該是政治家專業分工所承擔的職責,并由政治家直接對決策的后果負責。經濟學家倒是可以提出建議,但他們只對自身的言論負責,不對政治家決策產生的社會后果負責。
至于經濟學家們參與道德問題的討論,就涉及到了“好不好”的領域,這個時候的他們已經脫下了經濟學家的外衣,與其他公民是一樣的身份。在“好不好”的問題上,最有發言權的人是倫理學家。經濟學并不把道德作為自己研究的對象,尤如數學、物理學、化學也不把道德作為研究對象的性質是一樣的。當然,這并不排斥經濟學家、數學家、物理學家、化學家與社會的其他公民一樣,享有討論道德問題的權力,只是他們不應該以道德專家的身份享有特別的話語權。
由此看來,經濟學家犯錯誤總是難免的,因為在中國社會由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軌的當下,他們有了更多說話的機會,而言多必失,在說不同的問題時,他們的身份往往會發生一些微妙的變化。如果只是針對自己的專業,通常他們不大容易出錯。而一旦跨出專業領域,他們也和其他人一樣,不能保證自己已經獲得了全部信息,從而做出的是唯一正確結論和提供了唯一可行的方案。就此而論,企業家(政治家)與學者的明確分工,才是人類社會健康和諧發展的重要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