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芯片投資一下子就火了,”一家投資機構負責人對第一財經表示,“投資芯片產業前期周期很長、很苦,但是一旦占領了某一個細分領域的制高點,奠定了行業的標準,后面獲取的超額收益是不可想象的。”
雖然我國芯片產業總體落后于發達國家,但在局部領域已有企業實現趕超。一批芯片設計初創企業正在快速成長,尋求自主知識產權和進口替代方案。
業內人士指出,芯片行業投資周期長、風險高,需要長期風險投資進入。一方面資本寒冬下,倒逼資本回歸理性,布局具有核心科技的硬科技公司,但資金收緊也讓初創企業融資承受壓力。
從“共享經濟熱”到“芯片熱”
隨著融資環境驟緊,互聯網、共享經濟領域明星企業泡沫破裂,越來越多股權投資機構把目光投向曾備受冷落的芯片等硬科技領域。
所謂芯片,就是高度集成的復雜電路,與人們的生活息息相關,在電腦、手機乃至日常電器都有廣泛應用。今年4月,中興通訊被美國實施制裁,遭遇芯片斷供,為避免公司運營停擺,公司賠款10億美元,并接受美方監督。這引起了公眾對國產芯片的關注。
“今年芯片投資一下子就火了,”投資機構鼎興量子CEO金宇航表示,“投資芯片產業前期周期很長、很苦,但是一旦占領了某一個細分領域的制高點,奠定了行業的標準,后面獲取的超額收益是不可想象的。”
光電芯片新型材料廠商西安賽富樂斯半導體(下稱“賽富樂斯”)行政總監曹澤亮對第一財經表示,“今年芯片行業很熱,很多機構都來投資半導體和芯片行業。”
今年,工信部設立的國家集成電路產業基金(俗稱“大基金”)開始了第二輪募集資金,預計籌資總規模為1500億~2000億元,國家層面出資不低于1200億元,兩期基金估計將撬動民間資金1萬多億元投入集成電路產業。
不過,由于融資環境收緊、整體資金有限,投資機構仍然較為謹慎。據投中研究院報告,受資本市場寒冬延續及監管環境收緊等影響,今年10月,國內PE/VC募集完成的基金共41只,同比下降34%,募資總規模約合51億美元,同比驟減八成。
2017年10月至2018年10月PEVC開始募集基金數量,資料來源:投中研究院
12月17日,經歷了融資失敗、資金鏈斷裂的共享單車ofo宣布接受退押金,截至次日已有超過1000萬用戶申請退款,這距離ofo在D輪融資階段138億元估值的輝煌時刻僅過去不到兩年。
資金收緊,對近年靠燒錢快速成長起來的模式創新企業來說,是生存的考驗。
中科院旗下早期投資公司中科創星創始合伙人米磊對第一財經表示,事實證明,單純的共享經濟模式創新并沒有預想的那么成功,投資機構不應該急于賺快錢,而應該把關注度放在硬科技。
據媒體報道,即將在上海證券交易所推出的科創板很有可能剔除模式創新型公司,重點關注芯片設計、半導體制造等硬科技行業,以促進自主創新、進口替代。
“科創板對硬科技非常利好,因為對于資本來說,退出非常重要,如果不能退出,所有都是空的。科創板是個機遇,如果科創板搞好了,硬科技企業的退出渠道更加暢通了,投資硬科技的回報更加可期待了,資本就會慢慢涌向科技創新,形成良性循環。”米磊表示。
金宇航認為,科創板要更多關注中小型硬科技公司,而不應變成互聯網“獨角獸”的樂園。
彎道超車還是步步為營
雖然國內有數量眾多的芯片公司,但能做到國際領先的為數不多,如設計方面有華為海思的麒麟芯片、寒武紀AI芯片、兆易創新(603986.SH)的MCU芯片等,制造方面也有中微半導體生產的蝕刻機。
不過,我國芯片產業仍處于全方位的落后,無論是芯片的材料、制造設備和工藝,還是芯片設計軟件、計算架構都掌握在發達國家特別是美國手中。在全球20大半導體公司中,美國獨占八席。
“中高端芯片我們和美國、日本相比還是有很大差距,落后五代到十代,當然我們有局部領域在趕超,但總體上還是落后。”華中一家工業智能控制芯片設計企業負責人表示。
在他看來,“中國的巨大市場是先天優勢,國內企業不需要科技有多么領先才能做到第一,其實把簡單的東西做到極致,也能夠做到第一,在細分領域實現突破,從成熟技術里找新的機會。”
目前,絕大部分國內芯片企業是在設計環節,比起芯片生產動輒幾十億美元的投入,在設計環節實現趕超的成本較低。
世界半導體理事會的預測顯示,今年全球半導體的銷售收入將達到4771億美元,以集成電路設計業為代表的中國集成電路產品在全球的占比為7.94%。另據行業數據顯示,2018年,國內前十大芯片設計公司總銷售額已達1036億元。
2008年-2017年我國集成電路產業銷售規模及增長
在中低端芯片領域,中國已經有較高的自給率,但在中央處理器、存儲器等高端芯片領域,我國依然嚴重依賴進口。
“芯片到了必須要自己做的時候。”米磊表示,“中興事件說明,從發達國家吸收技術的路越走越窄,只有自力更生,并且,隨著芯片的集成度越來越高,把大部分功能都集成進去,下游器件公司的利潤蛋糕會越來越小。”
今年11月,美國商務部工業和安全局(BIS)出臺了一份史上最嚴格的技術出口管制方案,涉及14個領域,包括人工智能、芯片、量子計算、機器人、面印和聲紋技術等。
米磊認為,國外集成電路已經領先了幾十年,而且層層上臺階,中國要立刻追上非常困難,且投入特別巨大,需要砸萬億規模資金。而在光電芯片領域,中國企業和美國企業的差距不大,有機會抓住集成光路實現彎道超車。
對于是從上游直接超車還是從下游步步為營,曹澤亮認為,中國市場很大,行業中下游的蛋糕已經很大,從下游慢慢向上游輻射是不錯的策略。而上游研發投入巨大,風險較高,需要做好一直虧損的準備。
“不過,國內研究氛圍比較浮躁,做中下游見到利潤了就不會想著再往上爬了。”曹澤亮表示,“0到1彎道超車這件事總得有人去做,不然最大的一塊蛋糕總是被別人占著,脖子也被別人卡著。”
以小米集團(01810.HK)為例,今年5月公司披露的招股書顯示,公司去年采購移動系統芯片的成本在36.5美元(約合人民幣250元)/件,占小米手機平均售價28%,如果按照9141萬部銷量計算,小米去年購買芯片的花費就達到230億元。
壟斷價格背后是高昂的研發投入。據IC Insights數據,2017年,全球半導體研發支出總額為589億美元,其中排名前十位廠商的研發支出超過359億美元,超過了其他公司支出的總和,英特爾以131億美元領跑。
芯片業需要長期風險投資
集成電路一直是我國政府重點鼓勵發展的產業,近年來,我國集成電路行業已基本實現市場化競爭,各政府部門也相繼出臺了一系列支持、鼓勵集成電路產業發展的政策。
到去年底,國內集成電路公司達到1380多家,除了政府重點扶持或背靠研發實力雄厚大企業的中芯國際(00981.HK)、中微半導體、華為海思、紫光展訊等芯片龍頭公司,還有眾多的中小芯片設計企業。
2016年國內成立的集成電路產業基金,資料來源:私募通
前述工業智能控制芯片生產企業負責人告訴第一財經,公司對標美國某企業,目前產品已經量產,正在打入市場,希望逐步替換掉國外芯片產品,在該領域推動國產芯片自主可控、信息安全。
他介紹,公司正在B輪融資階段,50人的團隊一年運營費用就超過1500萬元。他擔憂,金融收緊可能對企業發展帶來影響。
“集成電路行業是智力密集型,投入生產之前屬于輕資產公司,從研發到銷售還需要一段時間,其間需要持續大量資金的投入。”他表示,“今明兩年,初創企業融資都會很困難。股權投資會集中到具有一定規模的行業領導者,而銀行則需要固定資產、流水、擔保等條件。”
曹澤亮也表示,賽富樂斯目前是輕資產運作,沒有固定資產可抵押,雖然銀行為支持創新型中小企業發展會提供低息的信用貸款,但是一兩百萬元額度距離公司數千萬元資金需求相差巨大。
賽富樂斯是全球第一家可以實現半極性LED芯片量產的公司,是下一代顯示的核心光源。
不少芯片初創企業的資金需求主要靠創投機構支持。金宇航介紹,一批FPGA芯片、DSP芯片、MEMS芯片、存儲芯片企業即將完成新一輪私募股權融資,估值較前一輪翻了一倍,這些公司的財務指標、經營業績也實現了翻倍式增長。
他認為,投資硬科技和投資互聯網差別很大,甚至要顛覆投資理念。
“芯片公司是做to B(對公)業務或者to G(政府服務)業務,不像投互聯網企業to C(面向消費者)的打法,要求投資機構的觀念必須發生轉變,”金宇航表示,“投芯片公司還必須有耐心,放棄過去Pre-IPO短期套利思維,因為芯片公司從創辦到技術突破可能要七八年時間。”
米磊告訴第一財經,投資機構主要關注芯片企業三個方面,首先是否有技術壁壘,能否解決技術空白問題;第二是否有明確、較大的市場需求;第三看創業團隊能否把芯片真的做出來,來自成熟芯片公司的人才值得關注。
“芯片行業需要有長周期的資金支持,目前國內很多私募股權投資基金期限在5年(3+2)或者7年(5+2),期限短導致國內投資機構有快速退出的壓力。”米磊表示。
在他看來,政府可以搭建芯片產業的公共平臺,給創新型企業提供廠房、設備,甚至長期資金,讓企業快速驗證自己的產品是不是靠譜,能夠節約至少兩年時間,即使企業最后沒有成功,政府依然持有設備,避免了創新失敗的風險后果。
金宇航認為,創投機構傾向投資芯片設計企業,這類公司主要靠人力成本投入,至于產業的基礎設施部分如生產、測試環節,投資巨大、回報率低或周期很長,適合由政府大基金投入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