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中國與部分“一帶一路”國家間具有形成資本循環的經濟金融基礎。源于中國央行外匯儲備的美元融資,缺乏可持續性,諸多方面影響始料未及。未來如何對“一帶一路”重點國家大規模開展人民幣融資,是擺在中國金融界面前的重大課題。
“一帶一路”倡議海陸并舉、東西并重,相關地緣安全訴求與現實經濟考量互為表里。能否形成可持續的資本循環是關鍵。“經常項目資本項目組合平衡”和“資本項下流出入自平衡”兩種模式均需有新的突破。源于官方儲備的美元融資,渠道難以為繼、后果始料未及。大規模人民幣融資任重道遠,應致力于本幣流出入模式設計和風險控制,引導市場主體境外金融活動“回歸本源”。創造歷史是莽撞的過程,精致的理性總能在事后建立起完美的邏輯。
“一帶一路”倡議在全球得到廣泛認可,部分重點國家重點項目快速推進。與此相比,基本原理的梳理、歷史經驗的總結、理論含義的挖掘則稍顯滯后,實踐已經走到理論前面。在如此宏大的敘事面前,既有知識體系參照意義有限。但我們相信理性的力量:未來“一帶一路”的成功,不會因為其違背了常識,而只能因為其遵從了基本原理,汲取了歷史經驗、把握了時代脈搏,創新性地解決了現實問題。
一、地緣政治的“東線西線”命題
關于如何構建歐亞大陸地緣政治格局,從來不乏天才構想。近代以來,歐亞政治經濟社會演進,始終為大陸以外國家影響甚至主導。在安全領域,地理特性決定了板塊力量中心國家都可能面臨“東線西線”困境。如兩次世界大戰中,東西兩線作戰始終是德國的夢魘,二戰中的蘇聯也一度擔心日本北上。
我國也不例外。近代以來,中國國土安全威脅首先來自東線海洋方向;由于此前滿清創造性地處置了蒙疆藏問題,西線內陸矛盾并不突出。1870年代,中國東西兩線同時面臨安全挑戰,但國力羸弱、難以兼顧,圍繞究竟選擇“海防”還是“疆防”,清廷曾有廣泛爭論。李鴻章等基于“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強調海防;左宗棠等基于“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衛京師”,強調疆防。百年滄海桑田,來自海洋方向的威脅雖重大、迫切,但并未對中華版圖造成長久實質性影響;海上力量怎么來,最終還是要怎么走。而恰是來自西北方向的力量,大幅持久地改變了中國疆域。
因此,著眼于地緣安全,只要國力允許,中國一定需要海陸并舉、東西并重;向西就是“一帶”,向東就是“一路”。對此不必諱言;你諱言,人家也知道。
二、安全訴求與經濟考量互為表里
新中國成立以來,東線西線問題并未消失。上世紀六十年代的“三線建設”、八十年代的“歐亞大陸橋”設想等背后,都有“一帶一路”的影子。改革開放之后,我國對外戰略重點面向海洋方向,內陸一度被忽略。近年來,隨著周邊情勢演進,大陸國家的戰略價值不斷上升。
亞歐發展需要新的政治經濟力量牽引。
歐亞大陸以外國家干預大陸事務的能力和意愿不斷弱化,參與其經濟社會發展進程越來越力不從心。中國與北方鄰國確立了穩固的全方位合作框架。伊斯蘭世界基于人口紅利的喧囂越來越引人注目。大漠荒原不會成為安全屏障,阻隔不了思想的傳播;你不西進,人家就要東來。除了創造性地運用我國幾十年來積累的經濟金融優勢,促進經濟增長、實現共同進步,我們想不出其它途徑防范文明沖突的風險。
國內經濟金融稟賦需要新的投放空間。
我國在過去的若干年高速推進工業化城鎮化,形成了具有國際競爭力的龐大產能、大規模基礎設施施工作業能力。當前國內中級工業化進程接近尾聲,城鎮化進程進入后半期,相關比較優勢需要新的境外投放空間。伴隨經濟高速增長,我國積累了巨量金融資產,其中大部分資產自身或其底層與特定工業裝備及基礎設施掛鉤。當“兩化”進程進入后半段,這種錯配可能導致實物資產無法正常折舊、對應負債無法還本付息。中國式“金融大爆炸”十年,金融部門規模急速膨脹,行業產出占GDP比重接近10%,遠超美日。“脫虛入實”是美好愿望,目前規模的中國實體經濟不需要如此龐大的金融部門為之服務,養不活如此眾多金融機構,需要找到新的收益率來源。發達經濟體低利率環境無法提供與境內資金成本相匹配的資產,只有經濟兩位數增長的國家,才有可能提供7%、8%的收益率,中國對外資本輸出理應前往高增長發展中經濟體。
三、海外輕重資產管理的經驗教訓
“一帶一路”的核心內容,是通過大規模互聯互通基礎設施建設,降低陸路運輸成本,引導生產要素沿歐亞大陸腹地交通干線流動。該思路與“海權論”在原理上如出一轍,方向上則完全相反。從資產管理角度分析,海權和陸權資產有著不同特性。
海權資產多是“輕資產”。
殖民主義者都是航海家。海權資產管理主要遵循國際多邊規則。海上貿易國家無需對貿易路線投入巨額固定資產,航線類似于國際公共產品,各國均可低成本使用;除港口、少數運河通道外,大洋航線無需常年維護;因特殊原因航線中斷后,無需投入資金就可重新使用。古代陸上絲綢之路在打通、使用和維護上,也具有上述輕資產特點(沿途若干水井、驛站即可中繼),因此前后經得起千百年考驗。
陸權資產多是“重資產”。
帝國主義者通常也是鐵路愛好者。近現代互聯互通基礎設施以鐵路、公路為代表。陸權資產管理主要遵循雙邊規則,需與有關國家一對一談判確定建設運營管理模式。相關設施投入巨大,不是國際公共產品,沿線各國不能無償使用;還本付息周期漫長,面臨諸多不確定性。線路需經年保持運量,常年維護;特殊原因中斷后,需投入巨資重新啟用。
近代史上,列強在我邊疆地區修建的滇越鐵路和中東鐵路,都沒有起到有效維護宗主國利益的作用。日本接手中東鐵路南段后,沿鐵路線投入巨資、大量移民、布局產業。南滿鐵道株式會社等一度取得很大成功,但該機構集政治、經濟、軍事、民政諸權于一身的殖民特征,恰恰從側面說明了境外重資產運營管理的復雜性。
四、能否形成可持續的資本循環是關鍵
戰時安全考慮替代不了平時經濟分析。事實上,在現代遠程打擊條件下,鐵路、公路、管道、光纜等陸上設施在戰時都極其脆弱,境外基礎設施建設應主要著眼于平時使用。
鐵路公路的經濟價值不在于通過能力,而在于其滿足的物資和人員流動需求;港口的活力不在于裝卸設施,而在于其所支撐的貿易和臨港工業。以我國的產能、施工作業能力、資本實力,在境外完成世界級工程不是問題。境外無預算約束的需求永遠是現成的,關鍵是:如何將這些潛在需求,轉化為有支付能力的需求,并以此為基礎,形成我國與有關國家間可持續的資本循環。
從國際收支角度看,可持續的國際資本循環主要有兩種方式。
一是“經常項目資本項目組合平衡”。我國通過貨物進口為他國提供貨幣支付手段;其他國家用出口所得資金,對中方重大項目進行投融資的還本付息。本世紀初,中國在非洲重大項目投融資取得極大成功(以至于被指責為“新殖民主義”)。基本模式是:各類項目無論有無盈利性,均打包由中方貸款承建,對方國家用能礦資源出口現金流還本付息。這一模式作為范例,被稱為“安哥拉模式”或“埃塞模式”。
與此前非洲國家相比,多數“一帶一路”國家沒有現成可用的出口現金流,只能以國家行為方式保障,用于還本付息,因此安哥拉模式無法直接在“一帶一路”國家復制。為實現可持續資本循環,中國要在開展重大基礎設施投融資的同時,向有關國家轉移產業、培育對方國家對華出口能力。鑒于具備一定人口規模、文化基礎,進而有工業化潛力和意愿的“一帶一路”國家并不多見;而我國內區域間存在較大發展差距,產業在境內騰挪空間廣闊,預計短期內中國大規模向“一帶一路”國家轉移產能難度很大。
二是“資本項下流出入自平衡”。我國輸出資本,對方國家用財政資金或項目自身現金流,還本付息或提供股權收益。這一模式類似于中國負責投融資的境外工程承包。國際工程承包領域此方面多有實踐,項目成功或失敗案例都較為常見。
“一帶一路”國家財政金融領域的典型特征是赤字財政、通脹高企、貨幣貶值,用主權信用支撐項目融資難度普遍較大。而項目自身現金流還本付息,則取決于每類工程的盈利特性和風險特征,不同項目不可一概而論。總體看:人口和經濟活動密度是項目經濟性的基礎,南亞東南亞國家在此方面更加具有可行性;收費還貸等是財務盈利得以實現的方式,部分國家有借鑒中國經驗、建立類似安排的意愿;匯率和資本項目管制是資金回流的瓶頸,多數國家存在風險。近期,以當地電力需求為目標市場的能源項目,在中巴經濟走廊推進順利,這可能意味著相關方面已經取得重要突破。
五、不可繼續大規模使用美元投融資
“馬歇爾計劃”使用美元,“黑字還流”則部分使用了日元。而到目前為止,“一帶一路”資金主要來自官方儲備的美元,方式包括向絲路基金、亞投行注資,經“委貸辦”向國開行、進出口銀行轉貸等。
這一資金供給渠道難以為繼,結果始料未及。
儲備源頭的美元供給無可持續性。
在央行資產負債表中,外匯儲備對應有本幣負債,大規模動用在理論上存在爭議。2014年下半年之后,人民幣匯率開始面臨貶值壓力,儲備吃緊。中國一些機構在發達經濟體大規模開展以并購為主的對外投資。人民幣貶值使得相關投資在財務上具有可行性,這引致對外投資規模進一步擴大;而大規模資本流出,反過來再度加大匯率貶值壓力。直至近期實施強有力的資本管制、引入逆周期調節因子,惡性循環才被打破。這一情況不可避免會影響“一帶一路”美元融資。
對國際資本循環和貨幣體系的影響非我所愿。
從國際金融視角看,動用外匯儲備開展美元融資勢必帶來兩方面后果。一是意味著中國央行在做境外資產的重新組合,即用低流動性、低安全性、高收益性的“一帶一路”基礎設施固定資產,置換高流動性、高安全性、低收益性的美元國債。這會打破多年來中美間“貿易順差—資本回流”循環,使得美國可能失去對貿易不平衡的忍耐。二是大規模美元融資將擴大“一帶一路”國家對外負債中的美元頭寸、導致有關國家貨幣匯率對美元進一步敏感。美元在歐亞大陸腹地的國際地位,將隨著中國“一帶一路”的推進進一步鞏固。
六、人民幣投融資任重道遠
外匯儲備美元融資窘境可能已經引起高度關注。今年五月“一帶一路”北京峰會,習主席宣布的絲路基金新增資金和對外援助資金,幣種都是人民幣。
中國將采取何種方式籌措人民幣資金,目前還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財政不會是唯一來源。根據中國商務部《2014年中國對外援助白皮書》估測,中國目前每年從財政口出來的對外援助資金規模可能不到300億元人民幣,即便全部用于“一帶一路”也是杯水車薪。進一步增加財政資金使用規模受到預算等方方面面約束,不可能無限制擴大。未來境內企業對外直接投資、市場化的銀行間接融資、資本市場直接融資、熊貓債及境外離岸人民幣資金的參與必不可少。
坦率說,我國金融機構和金融市場現狀,距離面向“一帶一路”開展大規模人民幣資本輸出的要求,還非常遙遠。幾十年來,國際資本流動的重要特征,是從發展中經濟體流向發達經濟體。過去幾年,中國也不例外。金融機構熱衷于前往發達經濟體成熟市場開展資產管理和套利活動;在發展中國家的分支機構“蜻蜓點水”,業務拓展能力普遍不足;離岸人民幣聚集在少數國際金融中心,除享受人民幣升值收益、等待回流之外,無所作為。
近期境內金融整肅的重要原則之一,是要求金融活動回歸服務實體經濟本源。以此為參照,境外金融活動也要實現類似回歸,即扭轉資本輸出方向,從前往國際金融中心專注于資產管理業務,部分轉向“一帶一路”國家,圍繞重大項目開展人民幣投融資。
這一過程中,當局以下舉措必不可少。一是繼續開展與“一帶一路”國家貿易與投資的人民幣結算,持續推進人民幣流出,為有關國家提供人民幣支付手段。二是加強與重點國家財政金融領域合作,強化財政紀律貨幣紀律約束,提升重點國家主權信用。三是拓展央行間貨幣互換的人民幣使用,以人民幣補充重點國家外匯儲備,建立集體外匯儲備庫;引導其貨幣與人民幣掛鉤,系統性降低匯率及資本項目管制風險。四是加大財政補貼力度,解決長期存在的“優貸不優”問題,提供有競爭力的人民幣優惠貸款。五是擴大海外業務政策性保險覆蓋范圍,提供更為寬松的承保、理賠環境。
七、結語
“一帶一路”倡議高屋建瓴、命題宏大,而具體經濟金融過程需小心求證。政治而經濟、經濟而金融,每一步都是驚險的跨越。只要戰略方向正確,我們并不擔心戰術上的失敗。創造歷史是莽撞的過程,精致的理性總能在事后建立起完美的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