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切的改革都是從違法開始?
九十年代初的時候,我到溫州去做調研。說有一個人在溫州蒼南縣鰲江邊圈了一塊兒地,把這個地方叫做中國第一個農民城,自己畫了一張地圖到溫州去招商?;?萬買一塊地皮,允許在這塊地皮上建一間房子,然后你們家門對面的半條馬路要你來修。
我去調查的時候,和各項目已經忽悠了2000多人,調查完了他請我吃飯,我們就在龍港邊上喝白酒。他知道我報道出去農民城可能就沒有了,他的下場是什么也不好說。喝到一半的時候就突然跟我講了一句話,說:“吳同志你知道嗎?一切的改革都是從違法開始的,你得支持我。”我當時說你這個違法亂紀分子還跟我講改革。
但是后來仔細想想,溫州人多地少(人均只有兩分地)、私營企業全國發展最快,中國最早的一批專業市場就是在溫州興起的,他圈的那塊地解決了農村的富余勞動力,讓個體工商戶有地方可以做集約化生產。
回去以后我把這個事兒認認真真地寫了一遍,把他那句話也寫進去了。這個事兒后來還得到了當時副總理的批示,中央派調查組去調查,最后肯定了龍港的經驗,變成了中國第一個農民城。
互聯網另一半是魔鬼,抹不平山川大河
第二件事兒是關于互聯網,我剛剛寫完《騰訊傳》,對互聯網有很多新的理解。弗里德曼寫了一本《世界是平的》,說這個世界的千山萬水都被互聯網一刀削平了。
互聯網的原教旨主義是讓這個世界沒有信息的不平等,任何信息都可以無障礙、免費的到達全世界的任何地方。但是這個世界有哪些人、或者哪一種權利能真正把山川大河抹平呢?
我在北京采訪過去哪兒的莊辰超,他當時跟我講:中國的在線旅游行業1萬億的規模,去哪兒到2016年底可以做到1000億,攜程可以做到2000億,我們兩家每年保持50%的增長,看看什么時候能夠做到1萬億?
我說如果你們兩家占到8000億,還剩下2000億給兄弟們分口粥吃,世界會怎樣呢?一定會出現三件事情:
第一,一定會有一戶人家控制這個行業的定價權,他掌握了所有的信息。
第二,全中國很多的票務公司、旅行社會倒閉,造成一些人的失業。
第三,那么你這家公司注冊在哪里?北京、上海還是深圳?你能統治80%的在線旅游市場,那么就是你一個城市或是一個地方的稅務局,會統治這個行業幾乎所有的稅收。
那么你還能說世界是平的嗎?
20多年來,互聯網以革命者的名義改變了我們很多東西。但在某種意義上,也暴露出了它壟斷的一面、拒絕開放的一面,以及攫取利潤的一面。
這世界上有兩種市場經濟
2010年的時候,我寫了一本書《吳敬璉傳》,那個時候吳敬璉老師80多歲。我問他你從一九五幾年大學畢業研究中國經濟到今天,你對中國改革是怎么看?
他說1978年改革開放,那時候我們認為中國是一個手腳被綁住的巨人。你只要拼命把這個繩子解開來,手腳能夠舒展開就可以了。所以所有的變化都是對的。
到了2000年左右的時候,我們這批經濟學家的自信心到達了頂點。1998年中國搞了一次國有企業的產權改造,在此以后中國的房地產行業起來了、中國的外貿行業起來了、中國的產業轉型三年間完成了(這個要感謝朱镕基)。2000年中國也加入WTO了。
中國從1978年到2000年,花了20多年的時間,終于把這個巨人的繩子都解開來了,現在還全球化了。中國的商業法律即將跟國際全部接軌。中國的改革會自動實現。
我最近在寫企業史。現在是2017年,中國的改革自動實現了嗎?為什么那么多企業家移民?移民又是什么時候開始的?是在2009年。
到今天,我認為中國一切以發展為硬道理、以速度為契機和榮耀的時代已經結束了。如果今天有一個人拿著“一切改革都是從違法開始”的理念去經商,他是會被抓起來的,而且賺不到錢。
所以,到今天我對變化有了新的理解,我認為變化是有好有壞的。我寫完《吳敬璉傳》以后,請吳老師寫一個題記,吳老師寫到——“呼喚法治的市場經濟”。
市場經濟這個詞兒是1994年出現的,到了2010年的時候吳老師說要呼喚法治的市場經濟,因為這個世界上有兩種市場經濟:
第一種市場經濟:好的市場經濟。
第二種市場經濟:壞的市場經濟。
首先,我們要摒棄壞的市場經濟。原來說用市場經濟替代計劃經濟就是一次革命,后來發覺沒有成功,因為有好的市場經濟、有壞的市場經濟,有好的互聯網、有壞的互聯網。所以變化是有好有壞的。
第二,我認為好的變化是不會自動發生的,咱們都是做企業的,今天要轉型升級。
我們必須要試錯,要有人去付出、犧牲。不管是一個企業、一個國家還是一個階層,我們都要有好的處境來獲得更多的利潤,我們要改善企業的面貌,還要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所有的變化我們都要去努力爭取。
所以在最后,我們要理性對待變化。
三年前我提到要把世界交給80后,80后特別高興,但其實遠遠沒有那么簡單,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價值,也沒有必要獻媚年輕人。
剛才陳澤民陳總講50歲創業、70歲二次創業,那90后還很牛嗎?首先要先活到70歲。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好、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毛病。所以我們面對變化要更理性。
如今的中國“水大魚大”
我最近在寫書,2008-2017年的中國企業史。寫的時候我有一個非常大的焦慮。
我寫《激蕩三十年》的時候,用兩個字來形容過去的30年,叫做激蕩。為什么很容易形容呢?因為那就是一個創世記,從0到1跑過來的都是英雄,沒跑過來的都是狗熊?,F在是從1到N。我怎么來形容2008-2017年的中國呢?
我在參加活動時問過周其仁老師,他想了片刻,給了我一個答案——“水大魚大”。
近十年,中國經濟規模很大,超過了法國、德國、英國、日本……我們的貨幣總量都大了三倍。水大魚大,規模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恐懼。水大了以后這里面的魚就變大了,出現了鯨魚、鯊魚,也出現了重大的沖突。
魚大了,小魚變成大魚,魚本身面臨轉型升級,魚和魚之間(行業之間)出現跨界。今天全世界的十大銀行,是中國工商銀行、中國銀行、花旗銀行等,但他們未來的敵人一定不在這個名單上,很可能是那個杭州人(馬云)。所以魚的跨界發生了重大的變化。
所以為什么要創變呢?因為你原來的東西都是錯的,既得利益就跟沙子一樣,你捏得越緊,流得越快。所以必須要面臨一個大的變化,我們在這場革命失去的是鎖鏈,得到的卻是整個世界。
企業改革要向死而生
這些年我跑了很多傳統企業,有三個關鍵詞跟大家分享:
關鍵詞一:歸零
我們每個人要想清楚一件事兒,30年來企業所形成的很多能力,面向未來可能都會變成負資產。因此,要以一種歸零的心態做事。
關鍵詞二:不適
做企業每天都要有一種不適感,總覺得世界上發生的很多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或者有人跑得比自己快,或者別人有一種更好的模式。我寫《騰訊傳》用了八個字“小步迭代、試錯快跑”,這是互聯網的精神。就是用一種實時應對變化的心態,去面對種種的不確定性。
所謂的灰度管理、生態型組織,其實都是面對不適性的企業的自我應對能力。
關鍵詞三:必死
當我們離開這個會場擁抱創變的時代,我們要告訴自己,變化是會讓我們死的。今天中國每年有100萬個年輕人創業(97%的死亡率),我們要抱著必死的心去改革。
歸零不是必死,我認為是我們這一代人(今天的這些企業家朋友)面對未來的一種姿態。
我并不認為過去10年我過得非常愉快,而且未來10年,中國轉型的速度會比我們想象得還要慢一點。但是,我們是企業家,我們是要自己負責任的人。
最后用尼采的一句話結束今天的分享——無論這個時代怎樣,我們必須在自己的身上克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