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為摘錄,原文見張松輝著《老子研究》(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2009年再版)
(一)“小國寡民”理想是人類經過文明發展后對自然的自覺回歸
原始社會的基本特征就是生產力極度落后,人們的文化水平非常低下。而老子的“小國寡民”社會并不具備這些特征,因為在“小國寡民”的社會里,還有舟船、甲兵、文字等先進的東西,只是不去使用它們而已。我過去閱讀老子這段話時,總有一個疑問:既然“不用”,為什么還要提出“使有什伯之器”、“有舟船”、“有甲兵”?這個疑問在我心中已經存在了近二十年,最近我才突然感到:老子所描繪的這個社會并非我們常說的原始社會,而是經過一定文明發展后再自覺地向自然生活回歸。人類的初期階段,沒有車船、甲兵等什伯之器,也沒有文字,后來人們發明創造了這些東西,人類把這些東西制造出來后,當然是為了使用它們。使用一個階段之后,又發現使用這些東西給自己帶不來多少幸福,反而添了不少麻煩,于是又自覺地把這些東西放置在一邊不再使用,重新回到結繩而治的純自然生活狀態。這是一個經過否定之否定的歷史過程:
沒有什伯之器和文字可用,過純自然生活——發明了什伯之器和文字,過所謂文明生活——雖有什伯之器和文字而不用,重新恢復純自然生活。
通過這一過程的顯示,我們不難明白,老子所提倡的小國寡民社會,不是蒙昧落后的原始時代,而是經過否定之否定后,對所謂文明的拋棄和對自然的回歸。“小國寡民”是一種看似原始社會、而實際屬于文明形式更高的社會。
(二)“小國寡民”主張利大于弊
第一,關于反科技文化。
我個人一直認為,地球也是一個有機的整體,它之所以能夠成為今天的模樣,之所以能夠養育出這么多的生物,是因為它的內部的各種物質以某種特定的組合方式所發出的共同作用而形成的。而今天的人們為了私欲,淘空它的石油,挖光它的礦藏,甚至還要抽盡它的氣體和水分,簡直到了“敲骨吸髓”的程度??傊?,人的行為正在破壞地球的原有結構。我們不妨也來一個比喻,整個地球猶如一座搭好的積木建筑,石油、煤礦、天然氣等等,都是這座積木建筑的重要組成部分,它們相互依靠、相互作用,一旦我們抽空了其中的某些部分,整個積木建筑就會失去平衡,最終導致它的坍塌。當人們將來發現這一點時,再想用已經被消耗掉的石油、礦石等等去填補地球,大概已是不可能的。人類與地球的命運息息相關,不停止對自然的過度索取,他們的最終結果必然是一起毀滅。可能不少人會認為我的看法是幼稚可笑的,但我總認為幼稚之人的直覺有時比成熟之人的嚴密分析更為正確。
第二,關于封閉式的生活。
老子受到批判的另一主張就是“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根據我的理解,這一主張的目的有二,一是可以避免摩擦和戰爭。春秋時期,吳、楚兩國就因為邊界上的兩家小孩子爭采桑葉而打了幾次大仗。二是避免攀比心理。國與國之間在各個方面肯定會有差異,一旦交往,這種差異就不可避免地會引來競爭,競爭的結果自然是科學技術的無止境發展。也就是說,封閉式的生活方式可以使人們避免攀比,能夠保持人們心理的平衡,保證相對的社會穩定。
(三)“欲壑難填”的人性使科技無法為人類帶來預期幸福
(略)
(四)“小國寡民”可以推遲人類衰落
大同時期:我們這里說的“大同”,與儒家的大同理想并不一樣。儒家的大同社會強調的是倫理的和諧和道德的美好,我們講的大同重點在強調民族種類和思想文化的同一性。歷史不會停止前進。按照我們的推測,大和的下一步,就是大同。因為融合是一種不斷推進的過程,人類不停地融合下去,融合一千年、兩千年、三千年,從理論上講,其融合的邏輯結果必然是有那么一天,在這個地球村里只剩下一個民族,一種文化。雖然在同一個民族、同一種文化里,也會有爭論,但充其量屬于“小打小鬧”。一個民族的昌盛,一種文化的繁榮,除了其內部的原因外,還要靠外部的激勵。什么時候有百家爭鳴,什么時候的思想文化就會繁榮,反之就會沉悶衰落。鹿與狼的關系已經充分地說明了這一點 [⑤] 。
衰落時期:所以我們擔心的是,當地球上真的只剩下一個民族、一種文化的時候,競爭沒有了,爭鳴也沒有了,那么這是否會成為人類衰落的開始。中國有句古話:“物盛則衰。”整個人類和文化融而為一的時候,可能會是人類社會發展的鼎盛點,而這個鼎盛點剛好又是由盛到衰的一個轉折點。我們不禁要問,我們所追求的文化大融合、大同一究竟是人類的幸事,還是人類的悲哀?
我清楚地知道,本文的觀點只能停留在理論層面上,在現實中(至少在當今的現實中)無法實踐,因為人類是不會滿足自己的欲望、因而也不會停止自己尋求幸福的腳步。但我想:當大家都在為尋求幸福而匆忙奔跑的時候,如果提醒一下他們“當心腳下”,也未必沒有必要。
[①] 本文發表于《道學研究》2003年創刊號。因為本文的觀點爭議比較大,為了更好地說明自己的看法,文章發表以后,我又不斷加以補充,以至于文章的篇幅比發表時有所增加。
[②] 見《國語·周語下》,岳麓書社1988年版,第24-25頁。
[③] 柳宗元《天說》引韓愈的觀點,見《柳河東集》卷十六,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154-155頁。
[④] 康有為在《大同書》中就提出這一問題,主張用鼓勵白、黃、黑各色人種通婚的辦法,以消除種族和民族的差異。
[⑤] 據說有養鹿者,為了鹿的安全,把養鹿地區的狼群全部消滅。其后,他的鹿群因沒有危險,除了吃就是睡,結果鹿群體質蛻化。后在專家的建議下,又引進狼群,這些鹿群為躲避狼群,增加了活動量,從而又恢復了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