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晚期的呂不韋,是一個富有傳奇色彩的商人。他由商入政,扶立國君,進入政治高層。他志向宏大,主編《呂氏春秋》,留下了“一字千金”的典故。后人一般把《呂氏春秋》歸入雜家。在管理思想史上,這部書有著特殊的價值。它是中國歷史上第一部有組織按計劃編寫的文集,上應天時,中察人情,下觀地利,以道家思想為基調,堅持無為而治的行為準則,用儒家倫理定位價值尺度,吸收墨家的公正觀念、名家的思辨邏輯、法家的治國技巧,加上兵家的權謀變化和農家的地利追求,形成一套完整的國家治理學說。從學術角度觀察,它具有濃厚的自然主義色彩;從管理角度觀察,它充滿了功利主義色彩。《呂氏春秋》通過對先秦諸子的修正,形成了自己的特色,在管理思想的全局性、整體性和深刻性上,都有自己的建樹。從陰陽五行的理論架構,到經驗主義的具體論證;從養生和貴己的“內圣”,到君臣之道和善治天下的“外王”;從個人和國家、社會和政權之間的關系調適,到自然之道支配下的生理、物理、事理和心理的互相配套,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體系?!秴问洗呵铩房偫ㄏ惹刂T子,開啟秦漢先聲,在管理思想史上具有重要地位。
從“奇貨可居”到治國仲父
在先秦諸子中,呂不韋是一個傳奇人物。嚴格來說,他不過是一個著名商人,列入著名政客也未嘗不可,唯獨不能列入學問家和思想家。然而,呂不韋卻以他卓越的見識和手中的權力,當了一次成就非凡的“學術包工頭”,為后人留下了《呂氏春秋》這部巨著。
呂不韋生在戰國后期的衛國都城濮陽,在陽翟經商。史書中關于他如何經商沒有多少記載,僅僅知道他“往來販賤賣貴,家累千金”(《史記·呂不韋列傳》)。不難想象,他是很有經商才能的。他介入政治,也是由于他的商人氣質和冒險沖動造成的。呂不韋屬于往來各地的“行商”,當他在趙國首都邯鄲經商時,見到了身為人質、貧困潦倒、被人監控的秦國公子異人。他一眼就認準這是一筆值得做的買賣。《戰國策·秦策五》有一段呂不韋同他父親很有意思的對話:“濮陽人呂不韋賈于邯鄲,見秦質子異人,歸而謂父曰:‘耕田之利幾倍?’曰:‘十倍。’‘珠玉之贏幾倍?’曰:‘百倍。’‘立國家之主贏幾倍?’曰‘無數。’曰:‘今力田疾作,不得煖衣馀食,今建國立君,澤可遺世,愿往事之。”于是,一場空前的政治投機由此展開,且給后人留下了“奇貨可居”這一成語。
異人是秦昭襄王之孫。戰國你攻我打,互相防范,有宗室子孫到他國為人質的慣例,異人就被秦國打發到趙國為人質。秦趙關系一緊張,他的日子就不好過。異人在邯鄲嘗夠了清貧困苦的軟禁滋味,但他自己又無可奈何。呂不韋在這個當口找到異人,對這位落難王孫施以援手,異人當然感恩不盡。
這筆投機買賣要做成功,關鍵在于異人是否能夠回國繼承王位。而此刻的異人,要實現這樣的夢想比登天還難。當時,秦國的太子為安國君,是秦昭襄王的法定繼承人,而安國君有自己的繼承人,這個繼承人就是異人的同父異母兄弟,叫子傒。異人僅僅是安國君的一個庶子,其母早已失寵。然而,繼承人是可以按照君主的意愿改變的。呂不韋施展自己的經商才能,得到了異人的委托,就到秦國去打點鋪路。他的辦法是走夫人路線,在安國君非常寵愛的華陽夫人身上做文章,而這位夫人恰恰沒有兒子。當時,呂不韋還無法直接同華陽夫人對話,他找到華陽夫人的弟弟陽泉君(一說是找到華陽夫人之姊),曉以利害,動員華陽夫人把異人收為自己的兒子,“異人無國而有國,王后無子而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