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們總結中國過去40年的基本經驗,根據我的觀察,每當我們遇到經濟困難,遇到經濟危機的時候,都要先有一個思想解放。通過思想解放帶動改革開放,通過改革開放帶動經濟增長,這可以說是過去40年的基本規律,也可以說是基本經驗。那么,新一輪思想解放,我認為最需要解決的是兩個問題,一個是國內民營企業到底如何定位?再有一個國際問題是中美關系到底如何定位?” 8月15日,在洪范法律與經濟研究所舉辦的研討會上,中國產業發展促進會學術顧問兼首席經濟學家魏加寧發表上述觀點。
魏加寧進一步說道:“中國經濟改革做對了什么?我認為有兩件事,在宏觀上引入了市場經濟,微觀上引入了股份制,因此,中國經濟過去這些年得到了快速發展。但中國經濟增速為什么又放慢了?當然有客觀原因,比如過去高速增長依靠的“三大紅利”都發生了重大變化:人口紅利消失、資本紅利消失、技術紅利消失,包括缺乏創新動力等等。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改革紅利消失了。”
在民營企業家群體預期不穩、民間投資增速持續回落的背景下,為促進民營經濟發展,今年7月、8月中央連續出臺了《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促進民營經濟發展壯大的意見》和《關于實施促進民營經濟發展近期若干舉措的通知》,提出了31條政策措施和28項具體舉措。這是繼2005年,國務院《關于鼓勵支持和引導個體私營等非公有制經濟發展的若干意見》36條、國務院于2010年《關于鼓勵和引導民間投資健康發展的若干意見》36條后,中央關于民營經濟發展的又一重要文件。
魏加寧認為,這些政策的出臺大體方向是對的。從實際上,政策效果或者說給民營企業提振信心的效果可能在不斷遞減。因此,要警惕我們發展民營經濟的口號或者政策陷入“塔西佗陷阱”。
“當前是一個非常有利的時機。”魏加寧說,針對民營經濟的發展,新中國成立以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大家對民營企業有這么高度的共識。我的觀察,無論是上中下還是左中右,對民營企業的重要性的認識空前一致。
他認為,大概有這幾個原因,一是,當前中國經濟處于下行趨勢,尤其是作為國民經濟支柱產業的房地產近幾年處于下行階段,由此帶來相關的財政風險,地方債務風險、金融風險等一系列問題。在這種情況下,經濟持續下行,它必然會影響到社會穩定。二是,大家都認識到中國經濟要保持合理增速,就得依靠民營經濟。
“上述這些共識過去是沒有的,甚至我看到一些左派的專家,現在也都對民營經濟的發展,在態度上發生了變化,這是非常好的契機。”所以,應該抓住當前的有利時機,為民營企業徹底正名,這樣才能夠解決民營企業的后顧之憂,否則,僅僅吃“定心丸”,并不能解決民營經濟發展遇到的問題。
如何為民營企業正名?魏加寧介紹,現在大體上有這么幾種思路。第一種思路是主張把民營經濟作為公有制經濟的一部分,類似于1980年代,戴一頂“紅帽子”,給民營經濟帶來合法性,為其贏得發展空間。“但是這種思路仍沒有跳出計劃經濟的框架。”
第二種主張是,不再按照所有制劃分企業類型。改為按規模、行業、技術類型等特性劃分企業,并以這些特性制定相關政策。
魏加寧則認為,國企、民企還是要區分的,不區分不意味著不會區別對待。越是國有企業,越要加入民主監督。市場經濟就是民營經濟,但并不否認國有企業的作用,國有企業要做民營企業做不了和做不好的事情。魏加寧說:“民營和國營的區分,強調的是經營權,國有是和私有相對應的,強調的是所有權,因此,在理論上,我們還需要探討。”
改革開放以后與計劃經濟時期最大的區別,就是出現了廣大的民營經濟。同時,因為中國經濟高速增長多年,人們已經習慣了這種速度。現在經濟往下走了,經濟增速如果出現大的波動,社會穩定就會出問題,這就是我們當前急于發展,想把經濟增速保持在一個合理增速的重要理由。
如何為民營經濟發展助力,具體該如何做?魏加寧認為,發展民營經濟需要依法治國。“僅僅靠領導喊話強調是不夠的。”所以,他主張,首先要把“平等保護各類產權”盡快寫進《憲法》。如果能夠在《憲法》層面上確立這一原則,民營經濟發展,就會大有希望。“包括如何擴大民營經濟市場準入范圍,保護產權,促進民營經濟和國有經濟的公平競爭,這些都涉及中長期結構性改革。”魏加寧稱。
魏加寧也提到,現在,也有很多經濟學家提出一些“權宜之計”,比如,有部分經濟學家主張盡可能先用貨幣政策,建議大幅降息,以改善居民和企業的資產負債表;也有不少人士認為,在目前總需求不足的情況下,目前應以財政政策為主,通過擴大政府支出來穩定總需求。也有財政學者建議,用國債去置換地方債,以防止當前地方債務風險。對此,魏加寧的觀點是:“現在中國經濟的問題,不是常規的宏觀調控就能解決的。比如說,利率調低幾個點或者稅率調低幾個點,可能都抵不過一句消滅私有制。”實際上,當前的經濟問題并不是一個周期性的問題,根本的問題還是民營企業家信心不足。
魏加寧表示:“短期政策的效果在遞減。需要有一些根本性變化,徹底打消民營企業顧慮 ,制定政策要有長期主義策略。”他進一步分析稱,比如,如果國際環境總是要面臨顛覆性的風險,企業家群體肯定難以做長期投資,如果國內的經濟環境和政策環境總是面臨不確定性的風險,企業家群體也難以擁有長期主義策略。“因此,我們要加強依法治國。依法治國就是要給投資者提供一個穩定的預期,以便讓他擁有長期主義。”
魏加寧強調,“現在強調以經濟建設為中心,但企業家仍然缺乏信心。政府必須做到以法治建設為中心。我們只有把法治建設搞好了,不需要特意地招商引資,也不需要優惠政策,外企、民企有逐利的激勵,哪里的環境有保障,他們自然就會來投資。現在,那種我們所期待的高速發展的投資已經很難看到了。”
近期,日本經濟學家辜朝明提到,當前中國經濟要想走出困局,需要更積極的財政政策。魏加寧表示,“日本之所以能夠走出大衰退,我的觀點和辜朝明正好相反,他認為是靠積極的財政政策,我認為恰恰不是積極財政政策的作用,而是靠改革。”
魏加寧分析稱,辜朝明的日本藥方治不了中國經濟的疑難雜癥。他所開出的日本藥方——“積極的財政政策”,不僅解決不了當下中國經濟面臨的真問題,而且還有可能誤導中國各級政府,使我們錯失改革良機,重蹈日本“失去三十年”的覆轍。在魏加寧看來,“改革就是動手術。”改革要由中央來推動,要堅持名正言順的改革。
關于當前熱議的化解地方債問題。魏加寧認為,地方政府本身還有大量的優質資產,如果讓這些優質資產進入市場交易,那么對民營企業而言,就是機會。這樣既解決了地方債務問題,又提高了民營企業的比例,也能直接帶動中國經濟增長。
最后,魏加寧建議,鑒于日本的“前車之鑒”,中國要想避免重蹈日本覆轍的唯一辦法就是:“緊緊抓住新一輪技術革命浪潮的天賜良機,旗幟鮮明地高舉改革開放大旗,全力以赴地推進新一輪改革開放——倘若如此,我們就一定能夠獲得新的改革紅利,拉動新的增長。”
在改革路徑選擇上,他認為可從如下幾點入手:
第一,據他和團隊在2018年的測算,目前中國每年因不公平競爭所造成的效率損失、公平損失和福利損失大約占到GDP的22%;“如果我們能夠切實推進競爭政策,真正實現公平競爭,我們就能夠獲得‘公平競爭紅利’,GDP增速每年至少可以提高2個百分點。”魏加寧說。
其次,如果能夠推進高鐵體制改革、地方國企改革和國有金融機構改革,我們就能夠有效化解高鐵債務風險,地方政府債務風險,以及國有金融機構風險,從而獲得“化解風險紅利”。
再次,魏加寧表示,市場經濟就是民營經濟。如果能夠在全國人大設立評估委員會,由國資委提供國企數據,由工商聯提供民企數據,然后一個行業一個行業地逐個進行對比評估——凡是民營企業能夠用較低成本、較高效率做得較好的領域,國有企業就堅決退出——讓國有企業集中精力去做民營企業做不了、做不好的領域。通過“民進國升”,獲得“布局調整紅利”。
“總之,只要我們能夠實現新的一輪思想解放,我們就能夠推動新一輪改革開放;如果我們能夠推動新一輪改革開放,就能夠帶來新的經濟增長,中國經濟就能夠避免重蹈日本的覆轍,早日實現現代化和共同富裕。”魏加寧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