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青年網北京12月3日電(記者 任竟慧 龐茜元)胡錦濤同志在十八大報告中提到“加快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和加快轉變經濟發展方式”這一論述,為此,中國青年網記者特請北京大學經濟學系副教授張亞光進行解讀。
張亞光教授是北京大學市場經濟研究中心副主任,也是北京大學中國信用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兼任中國經濟思想史學會副秘書長等職。
以下為張教授針對十八大報告經濟部分的幾個關鍵問題做出的論述。
張教授在接受記者采訪 中國青年網記者 龐茜元攝
與民間資本的“博弈”:姿態高一些,管制少一些
在十八大報告有關經濟問題的表述中,民間資本是人們最關注的內容。它不僅是報告第四部分“全面深化經濟體制改革”的核心所在,其未來走向也在相當大程度上決定著“創新驅動發展戰略”、“經濟結構戰略性調整”、“城鄉發展一體化”與“開放型經濟水平”能否順利實現。事實上,在中國漫長的歷史上,民間資本有過多次輝煌的時期。司馬遷早在《史記·貨殖列傳》中就提到了對待民營經濟發展的基本原則——“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誨之,其次整齊之,最下者與之爭”。這個論斷直到今天仍未過時。“鼓勵”也好,“引導”也好,相對于民間資本,政府還是處在“主導”的地位。在司馬遷看來,這固然有不錯的效果,但還是屬于次優的選擇。最佳的狀態是,政府在與民間資本的“博弈”中,姿態再放高一些,管制再少一些。做到這樣,不用“鼓勵”也能看到活躍的結果。通俗地說,“持股比例受限”、“信息不對稱”等問題,不是靠“鼓勵”能解決的,民間資本的積極性來自于充分的流動性。當然,這需要政府有充足的自信,而這種自信不僅建立在國家財力的雄厚基礎上,也要建立在對宏觀經濟調控科學決策的豐富經驗上面。應該說,改革開放三十多年來,這兩點條件我們國家都已經具備了。十八大報告指出要“加快發展民營金融機構”,這是一個很好的信號。獲得國家許可之后,“地下錢莊”成為“陽光錢莊”,大多數灰色甚至黑色的金融隱患就會自然消解。
深化金融體制改革:為了促進經濟總量和質量提升
金融是現代經濟制度的重要部門,從經驗上看,經濟越發達的國家和地區,其金融業也越是發達,經濟活力也越是充沛。我們現在要深化金融體制改革,最終目的并不在金融業本身,而是要促進經濟總量和質量的進一步提升。所以首先要明確的是,不能為了金融創新而創新,偏離了金融輔助實體經濟的根本,就容易出現問題。這一點,十八大報告已經清晰地指出。其次,在十八大的這段表述中實際上有兩對矛盾對立統一關系:一是金融改革與金融監管的關系,二是金融創新與金融穩定的關系。“改革”和“創新”,基本思路還是逐步消除金融抑制,向金融自由化漸進。而“監管”和“維護”,顯然會在一定程度上限制金融自由。報告中有關金融體制改革的表述,體現出中央對于這些關系的謹慎態度。這樣看來,國家在未來一段時期金融領域所要采取的措施不會過于激烈,金融改革仍然是在市場拉力和政府回力兩個方向的博弈中前進。具體而言,在建設多層次資本市場的過程中,非銀行金融機構必將會獲得更大的發展,金融服務和金融產品的種類形式更加多元化,民間資本能夠進入的領域更多,金融市場的競爭性會更加充分。與此同時,金融監管體制也要發生相應的變化,未來的監管職能將更加復雜,所要面對的市場主體更多樣,準入監管、信息披露、退出監管等方面只會更加嚴格而不會放松。而受到國際金融危機的反復沖擊之后,人民幣資本項目可兌換的步伐也會更加謹慎。
實體經濟:勞動創造需求
美國經濟學界在上個世紀80年代有一個極有影響力的供給學派,這個學派認為:生產的增長決定于勞動力和資本等生產要素的供給和有效利用。市場經濟能夠自動調節生產要素的供給和利用,應當消除阻礙市場調節的因素。通俗地說,即供給決定需求,需求會自動適應供給的變化。在政策方面,供給學派主張降低稅率、鼓勵生產。這個學派的理論遭到了許多經濟學家的批評,在里根政府的實踐中,效果也并不理想。但是對于今天的中國經濟,供給學派有其特別的借鑒意義。
西方經濟學家們對供給學派的批評有一個重要的制度前提——自由市場經濟。在這種制度下,市場主體的進入和退出較為自由。然而這也恰恰導致了供給學派主張的那些刺激生產政策激勵程度有限,因為在較為充分的市場競爭條件下,對生產投資不存在抑制問題,政策和制度能夠提供的超額利潤是極少的。而在中國,我們由于受傳統計劃經濟體制的影響,在市場的許多領域還沒有完全開放,大量生產性投資需求還沒有得到滿足,投資的積極性依然十分高漲。一旦對生產性投資給予更多的政策空間,供給方面會呈現出不同于西方國家的結果。
傳統的宏觀經濟學認為,經濟增長需要依靠“三駕馬車”——投資、消費、出口。中國未來經濟的動力,也依然要從三個方面著手推動。十八大報告敏銳地意識到了近些年來國內國際經濟形勢的變化以及帶來的挑戰,極具針對性地提出了相應地發展策略。事實上,中國經濟的根本問題在于自身而不在于貿易,中國經濟未來的競爭力應當來源于投資而不是消費,否則未來若干年內,我們會繼續不斷受到全球經濟的制約與影響,我們會繼續徘徊在世界工廠的價值鏈底端。只有做好“投資”和供給的文章,中國經濟才會獲得真正的長期發展后勁。
報告第四部分第一節“全面深化經濟體制改革”論述的是如何鼓勵投資數量,其中“保證各種所有制經濟依法平等使用生產要素”的表述令人印象深刻;第二節“實施創新驅動發展戰略”論述的是如何提升投資質量,只有走中國特色自主創新道路,投資質量才能獲得根本性的提升;第三節“推進經濟結構戰略性調整”既涉及消費,也關乎投資。黨和國家已經覺察到“虛擬經濟”蘊含的問題,明確指出要“牢牢把握發展實體經濟”,為未來的投資方向提供了指導;第四節“推動城鄉發展一體化”關注的是三農問題,以工促農、工農互惠,實際上也包含了投資環境和投資方向的問題;最后一節“全面提高經濟開放水平”,重點指出要“優化結構、拓展深度、提高效益”,并且要“堅持出口和進口并重”,這就表明,出口在未來經濟發展中的角色要發生重大改變,出口不能再盲目追求數量,而是要更加注重質量,這同樣要從改變國內投資質量入手。
投資與消費,是一個問題的兩面。在過去的三十多年時間里,中國人的消費逐步取消了計劃供給制度,百姓的消費能力得到了巨大的釋放,在很大程度上支撐了經濟的高速增長。未來中國經濟要想獲得持續的動力和活力,消費領域蘊藏的潛力可能已經比較有限,如何激發投資潛力,尤其是生產性投資,提高投資的數量與質量,黨的十八大報告已經做出了深刻的回答。可以預見,中國未來的經濟發展方式,將更加以市場為基礎,更加注重激發各類市場主體的活力和積極性,政府的作用將更將傾向于培育市場、推動創新、縮小發展差距等領域。
收入翻番計劃:任重而道遠
這個目標的提出非常及時。一方面能夠讓老百姓增強對于未來生活的信心和感受到國家希望人民分享改革開放成果的誠意;另一方面,從國家發展角度來看,也確實到了需要通過提升城鄉居民收入的一系列措施為經濟增長注入新活力的關鍵時期。實現這個雙倍增的目標,同時也就意味著我們可以順利跨越“中等收入陷阱”。
事實上,在上個世紀60年代,日本政府就明確提出并實施了所謂的“國民收入倍增計劃”(Income Doubling Programme),對日本戰后經濟的崛起起到了顯著的推動作用。這個計劃的主要目標是:國民生產總值年均增長7.8%,人均國民收入年均增長6.9,這樣在1960-1970十年內,實現國民生產總值和人均國民收入的雙倍增。后來實踐表明,日本用了七年的時間就實現了這一目標。從1960年至1973年,日本人均實際國民收入甚至增長了兩倍,同時保持了1%左右的低失業率水平。俄羅斯等國家在上個世紀90年代也采取過類似的政策,效果也不錯。
實現國民收入的翻番,無論對于維護社會和諧穩定還是推動經濟進一步增長都有至關重要的意義。國民收入的迅速增長,能夠有效地刺激消費需求,拉動傳統產業結構的升級。與此同時,“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隨著國民收入的提高和閑暇時間的增多,一來會使幸福感大大增強,二來人們對于文化消費的需求會日趨強烈,文化創意等新興產業的發展會更加有力。這也和十八大報告中提到要建設社會主義文化強國的目標相輔相成。
我們十八大提出的目標要比日本的“國民收入倍增計劃”更宏偉也更艱巨。中國面臨的問題遠比50年前的日本復雜:人口基數大、通脹壓力大、國際環境差等等都是十分嚴峻的挑戰。為了實現這個宏偉的目標,十八大已經做了周密的部署,報告第四部分“加快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和加快轉變經濟增長方式”提出的一系列舉措都是順利實現雙倍增的強有力保證。在這個過程中,我們還需要注意幾個問題:
1、通貨膨脹的影響。以2010年為基期,要實現未來8年內倍增,GDP和人均收入的增長率都要在7%左右。但是最近幾年來,通脹壓力極大,保守估計都在4%-6%之間。而且根據日本等國家的經驗,實現國民收入倍增計劃往往要采取積極的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無疑還要加大通脹壓力。如果我們考慮的是名義GDP和名義人均收入,實現倍增目標問題不大。而對于實際GDP和實際人均收入來說,就對我們提出了極高的要求。再考慮人口增長因素的話,實現實際人均收入倍增的困難就更大。
2、人均收入和人均可支配收入的區別。這個問題實際上是和通脹因素聯系在一起的。以日本為例,雖然在7年內實現了人均收入的倍增,但是扣除通脹等因素之后,人均可支配收入比基期增長65%。這就提醒我們,實現城鄉居民人均收入倍增的最終目的是改善人民的實際生活水平而不是僅僅在數字上實現增長。因此在未來的發展時期內,需要以更加務實的態度來對待人均收入的增長問題。
3、人均收入增長與發展的平衡性問題。城鄉居民人均收入反映的是國內居民收入的總體平均值,并不能反映分配狀況。如果低收入階層的收入狀況沒有改善而高收入階層的收入持續增長,在指標上仍然可以實現城鄉居民人均收入的倍增目標。但是這卻會背離我們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初衷,也不符合報告中提到的發展“平衡性、協調性”原則。日本在完成“國民收入倍增計劃”目標后,兩極分化、大都市人口過密、農村空心化等社會問題都愈加嚴重,都是值得我們引以為戒的經驗教訓。
所以實現這個目標,我們任重而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