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化哲學生成的歷史理由
不容否認,文化哲學已成為人類在現代化實踐語境背景下的一門“顯學”。何以至此?筆者以為這與人類所處的時代息息相關。在傳統農業社會,人類改造自然征服自然的能力相對有限,使得人與自然的關系處于一個比較和諧的狀態,哲學所思考的許多問題都是基于“人與自然”的關系而展開。古希臘時期的自然哲學自不必說,即使是西方近代的哲學話語,在“主體-客體”的二元張力中,其實凸顯的主題仍然是人與自然的關系,當然最高的目的訴求就是“人為自然立法”(康德語)。但是隨著人類生產力水平的大幅度提升,人類征服自然的水平也獲得極大提高。“文化世界”越來越取代自然世界成為人類生活的基本環境。與之相應,人與文化的矛盾關系逐漸成為人類日常生活無法回避的課題。如何消解人與文化的緊張,切實使文化成為肯定人的力量,成為人類文明進步的尺度,這就成為需要人類在哲學層面建構的話語體系——即文化哲學生成的歷史理由。
何謂“文化哲學”?顧名思義,它是關于人類文化現象的哲學思考,是對人類文化的總體性把握,它應回答的問題包括什么是文化、文化與自然的關系、文化與人的關系、文化與社會進步的關系、傳統文化與現代文化的關系、文化的民族性與時代性等等。
學界一般認為,文化哲學興起的標志是新康德主義。哲學所要面對的主要不是“已然”世界的問題,而是“未然”或者是“應然”世界的問題。“事實”的世界是科學要關注的對象,“價值”的世界才是哲學最需要關注的對象。例如在德國哲學家文德爾班看來,“哲學只有作為普遍有效的價值的科學才能繼續存在”。在新康德主義思想家那里,康德的“物自體”與“現象”之間的對立,被置換成了“事實”與“價值”的二分,其核心價值訴求就在于從人類日新月異的文化世界中,確立人的價值的應有位置,切勿使人性消弭于喧囂的文化世界中。德國哲學家西美爾明確指出:“只有人才是文化的真正對象。”因此,文化在本質上是“人類的一種完善”。以此為尺度,西美爾檢討了近現代人類文化的不足:“客體文化突飛猛進,主體文化卻不能增進……外界事物正變得越來越有文化,而人卻越來越沒有能力從客體的完善中獲得主體生命的完善。”德國哲學家卡西爾作為西美爾的學生,進一步強調了文化對人的精神塑造意義。德國哲學家狄爾泰作為新康德主義的代表人物,將“總體的人”作為研究的中心,強調文化哲學(精神科學)與自然科學的區別,強調現實文化創造主體有血有肉的知情意生活與無生命的死的“主體”的區別。他將本體論層次上的“悟”作為目標,追問人的體驗和理解——“悟”如何可能?他要透過邏輯層面,直觀邏輯背后的“事情本身”,即把握人的生命中那“先于邏輯的東西”。狄爾泰明確強調:“人是什么,只有他的歷史才會講清楚。”所以對人的全面理解有賴于對人的全部文化歷史的把握。這樣,狄爾泰從“知”到“悟”、從“認識”到“體驗和理解”、從理性地把握邏輯到全生命地“直面事情本身”,便實現了哲學的第一個轉向:從純粹的理性批判到現實的文化批判。
“文化”如何走向“哲學”
如何讓“文化”真正“哲學”起來,達到一種文化自覺,這應該成為文化哲學所努力的方向。一種全新的文化哲學形態的產生,必然是以揚棄傳統哲學的主客二元對立的思維方式、以達到對人類現實生活實踐的通觀把握為前提的,尤其是要對現時代的人類文化創造活動有一個全面而辯證的理解。顯然,“哲學”與“文化”親緣的最深厚的根基,即在于人類自我完善和自我發展的實踐要求。對人與人的文化世界關系之合理內涵的系統闡發,正是當代文化哲學的根本性任務。
從哲學發展的歷史看,人與世界的關系被規定和表現為各種具體的關系,諸如“天人關系”“心性關系”“思存關系”“主客關系”等,它們在哲學發展的一定階段上,成為人類通達智慧,“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的學術要旨和哲學主題。然而,在現代哲學的發展中,人所面對的是日益豐富多變的文化價值世界,人類實踐的深化日益消解了主客體之間的對立關系,而把人的現實生活實踐、人類生存環境的優化、文化進步與人的全面發展等問題日益提升為哲學理解的主題。這種哲學視野是面對人的現實世界而對現代人類的一種精神關懷,因之是一種自覺關注一切人類文化成就的精神個體的生活方式。
正是在此意義上說,文化哲學是在已有哲學形態及其價值觀念(乃至思維形式)已不能滿足現代人類對智慧需求的時候應運而生的。誠如馬克思所言,社會生活在本質上是實踐的,文化哲學的產生正是現實人類實踐的一種哲學表達,是時代精神的一種反映。文化哲學在其理論運思中,通過對傳統哲學形態,尤其是近代以來科學主義和人文主義兩大哲學思潮的辯證揚棄,通過對人類現實文化世界的深層體認,用更貼近時代精神的哲學形態去建構表達人與人的世界關系的豐富內涵,并以綜合性、多維性、整體性的哲學視野去表征現代人類理解的特征。
在這種文化哲學視野的導引下,可使我們對文化哲學的理解進入到這樣一個深層問題,即在人類文明發展的歷史和現實的縱橫交錯的坐標系中,文化是在何等意義上成為人類注目的中心問題,它又是在何種意義上扭轉了現代哲學的方向,并彰顯了我們的時代主題?
哲學立足于人的現實存在與發展而對文化的能動思考,為文化的現實發展與進步確定了價值目標。正是哲學對人的文化行為和活動方式的這種價值引導,才使人的行為真正擁有價值。而從另一面看,哲學通過將主體的創造性固定下來,整合規范到普遍文化形式之中,從而改善人的存在方式和能力,達于人性的優化。文化哲學的這種追求表明:一種文化要想成為自覺的文化而非隨意的文化,就必須上升到哲學的高度加以反思;而一種哲學要想具有現實的力量而非虛幻的寄托,就必須進行文化的參與。而“文化”“哲學”的這種共同要求,正是文化哲學所應努力的方向。
文化哲學的時代關懷
面對21世紀人類的文化實踐,文化哲學應該體現人類文化創造與哲學反思的雙重自覺。文化哲學的理論建構不應是懸浮于社會實踐之上的抽象理性動作,它應以關注現實人類生存和發展為自己的第一要義。
人所以要反思文化,所以要面對文化現實提出問題,皆因為文化在其發展中,除了對人的肯定性價值外,還包含著對人的否定性因素。而文化的二重性說到底又是根源于人是靈與肉的二重性,根源于人類自我意識的內在矛盾。具體說來,人作為一種能動的存在,是通過自我意識的對象化來確證自身的,文化就是人類自我意識對象化的結果,通過文化,人確證了自己的本質存在。然而某種文化模式、文化規范一經形成,人類本質的各種豐富性潛能就有可能被規定于一種既定的文化形式中,從而形成了對人的豐富本質的否定,在更深的意義層次上說,這也是對人的自由創造性的剝奪。
尋求永恒的超越意識,這是人的本性。人類主體性的本性不在于追求完滿的絕對同一,而在于為自身創造一種未來性,創造新的可能領域,在于永遠把自身投入自己為自己設立的挑戰中,永遠自己為自己創造需要被征服的新世界。因此,人類面對文化的否定性質,必然要訴諸一種主體性的抗爭,而這種抗爭首先應以對文化二重性的充分、全面的認識為前提。認識到了現實文化發展的這種雙重本性,我們就能在實踐中對于文化現實自覺投射一種反思與批判意識,在人類的成就與自信中清醒地看到存在的問題和危機,以使人類的文化實踐減少盲目性,增加行為的自覺性。
在當代,人類同處于同一個生存空間,現代文化的橫向信息傳播與交流,使各民族的文化越來越趨于開放性和世界性,每一種文化的創造與再生都將不能回避這種現實而封閉自身。人類已經進入一個新的歷史發展時期——經濟全球化、信息化給世界呈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圖景:多元文化的相互激蕩、資本的全球性擴張、傳統與現代文明的沖突,現實文化的差異與斷裂,等等,這一切需要自覺的文化整合,唯如此,未來人類文明才會呈現統一的世界圖景。
在經濟全球化背景下,中國的社會發展同樣呼喚確立自覺的發展觀,文化發展呼喚文化自覺。按照哲學家黑格爾的觀點,一個民族的主體意識自覺是一個民族現代復興的基本標志,因此,這種社會自覺或文化自覺的呼喚,是奠基于哲學思維自覺的基礎之上的。從這個視角來看,合理說明“文化”與“哲學”何以關聯的內在根據,這是確立文化自覺的必要前提。而當代文化哲學的理論探索也表明:人作為一種主體性存在,其文化創造不應是一種盲目的、無目的的操作,一種現實文化實踐要想成為自覺的文化而非隨意的文化,就必須上升到哲學的高度加以反思;而一種哲學要想具有引領現實的力量而非虛幻的寄托,就必須進行文化的參與。
(作者:鄒廣文,系清華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