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話〈詩經〉》李山 華一欣 著 中華書局
主講人:李山 地點:中華書局
中國古代有詩篇記錄,是從西周開始的。這有其特定原因。簡言之,詩篇之所以能被記錄,是精神文明上升到一定程度的結晶。讓我們看下面一則故事,關于蓋房子的儀式。因為恰好《詩經》中有關于蓋房子的詩篇,方便觀察商周兩代精神文明的顯著差別。
蓋房有相應的儀式,始于新石器時代,至今猶然。商代修建房屋,特別是重要房屋的儀式,總是伴隨著殺人現象。宋鎮豪先生在《夏商社會生活史》中描述:考古隊從殷墟乙組21座宗廟建筑群中發現了商代建房的步驟為:先挖基,挖坑,用小孩4具,犬12具;之后置礎,其中三座,用人2具;之后安門,內外兩側用人,其中5座共用人50具;最后為落成典禮,128坑,用活人378具??傆嬕医M宗廟群落用人牲641具。這就是考古為我們展示的殷商蓋房子的情形,其陰森恐怖一如墓葬的人殉,也是用活人的生命為建筑祈求福祉,其蠻昧更不下于墓葬殉人。
那么,西周人蓋房子又如何?首先要說的是,在今長安豐鎬和周原等地都發現過一些大型貴族住宅基址。然而,就迄今為止的西周考古發掘而言,還未發現過建筑“用人”現象。《左傳》說周人信奉“六畜不相為用”的祭祀原則,看來有根據。殷修建宮室,用制造冤魂的方式為建筑物禳災祈福。那么,周人既然放棄了殷商的做法,他們又如何為新的建筑祈求吉祥如意呢?回答是:用優美的詩篇。
《小雅·斯干》篇就是這樣一首為建筑祈福的篇章。詩作于西周宣王時期,距今近3000年了?!睹娦颉氛f詩篇是“宣王考室”的作品,所謂“考室”就是為宮室落成寫詩。詩篇第一章是這樣的:“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叢生)矣,如松茂矣。兄及弟矣,式相好矣,無相猶(圖謀)矣。”“秩秩斯干”,“干”就是澗,溪澗的澗,山澗有溪水;“秩秩”是水清澈、有波紋的樣子。房屋建筑講究靠水而居,這就是詩篇表現的房屋近景。遠望,則是“幽幽南山”。“南山”是終南山,“幽幽”是在傳達遠看山景的感受。兩句八字,展現的是一種優美的意境,能將讀者的心帶到心曠神怡的境地,讓人的靈魂暫時出竅,享受自然天地之美的浸潤。這樣的詩句,是身處鬼魅纏身的狀態時作不出的。蓋房子不再殺人禳災,代之以歌聲祝福,毫無疑問,這是精神在擺脫了鬼魅纏身后獲得的能力,是心靈解放的結果,是內在文明水準提高的表現。
這只是《詩經》內涵的一部分。作為文明進步的精神產品,《詩經》蘊含著更多民族文化最基本的追求。例如《關雎》這首位列“三百篇”之首的作品,許久以來很多選本都說它是“愛情詩”,其實是似是而非。詩篇確實表達了男女情感,卻不是今天意義上的愛情,應該是夫妻之間的恩情,相似卻不同。道理是:首先,篇中“君子”與“淑女”對舉,不是表達“愛情”應有的口吻;其次,篇中“琴瑟”與“鐘鼓”對舉,暗含著典禮的場合。所以,詩篇是周代婚姻“六禮”中“親迎”一節的樂章。詩篇開始兩句也不是景物描寫,作為“比興”之詞,這兩句是說,當捕魚的候鳥來到北方河流沙洲上的時候,春天到來了,萬物生長的季節,也該是男女結合的時候了?!蛾P雎》之所以被排列在《詩經》的開篇位置,是因為它歌唱的是夫妻和諧。古人認為,家庭是人倫之本。好家庭是培養社會好成員的學校,這樣的邏輯,《論語》表述得最清楚,然而其觀念的起源,卻可上推至《詩經》的篇章。因此,《關雎》作為《詩經》的開篇,絕非偶然。
《詩經》中還有大量的農事詩,其中許多詩描寫了周王親自帶領農夫們播種和收獲的情景。這是因為,周人相信,周家始祖后稷曾在堯舜大洪水之后,負責管理農耕,為天下人提供糧食,正是這樣的德行,使周家子孫繁盛并最終主宰天下。農耕是周家所以昌盛的根基與傳統,后代君王親自下地勞作一下,就是想以此表明自己對農耕傳統的重視與遵從。然而,《詩經》農事詩篇的內涵遠不止于此。農事詩篇,并非中國所獨有。例如,在古希臘就有赫西俄德的《工作與時日》。仔細閱讀這樣的西方作品,可以發現中西差別十分明顯。在古代西方人眼里,大自然是提供財富的對象。但是,在《詩經》中卻并非如此。比如,《詩經·小雅·信南山》中寫道:“上天同云。雨雪雰雰,益之以霡霂。既優既渥,既沾既足。生我百谷。”意思是說:上天把云彩聚攏起來,先是下雨下雪,怕有不足,再淅淅瀝瀝來點小小的雨霖,老天這樣做,就是為了讓人們有個好收成。這首農事詩寫出了中國人對天地的感恩之情,人與自然不是對抗而是相助的關系。這樣的感恩之情,發展到后來就形成了《周易》所說天地“生生之大德”的哲學觀念,代表了中國人對大自然的獨特意愿。
《詩經》中還隱含著“家國和諧”的追求。任何國家都會有人因國事(出差、出征等)而顧不上家庭的矛盾現象,《詩經》表現這方面內容的詩篇頗多。例如《周南·卷耳》,其第一章是“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寘彼周行”,很明顯是女子口吻的歌唱,可是第二章“陟彼崔嵬,我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維以不永懷”以下,又是駕車,又是喝酒,很明顯是男子之事。就是說,詩篇分明是兩個人各自抒發思念想家之情。因此,歷來在解釋上是“女思男”還是“男思女”分歧不休。直到戰國竹簡文獻《孔子詩論》出現,問題才有了答案?!犊鬃釉娬摗氛劦健毒矶窌r說:“《卷耳》不知人。”“不知人”就是“不相知的人”,與《論語·子路》“以不教民戰”的“不教民”語法同例。而“不相知”的“知”在這里作“交流”“交接”講,即臺上的兩個主人公沒有彼此交流。由此可知,《卷耳》的詩篇其實是男女同臺演出,各表心事,卻未曾謀面,就像后來一些戲劇中的“背躬戲”。而且,詩篇在當初就是由思念女子和在外行役的男子兩人唱的。只是因為后來“著于竹帛”,才變成了“一首詩”。這需要我們了解如下一點:原來詩篇顯示的是“禮樂”歌唱,而周人所以有男女對唱的禮樂“演出”,就是希望用典禮歌詠的方式,對那些為國家之事顧不上自己家庭生活的人們予以精神的撫慰。同時,當《卷耳》的詩篇演唱“禮樂”的場合時,也是在向那些因公而忘私的人們表達崇高敬意。其同類作用的篇章,還見于一些戰爭題材的詩。這些詩篇,撥動的是社會的心弦,修補、協調的是國家共同體與家庭個體之間的矛盾,以達到家國和諧的目的。家國的倫理沖突可以導致悲劇,但是,禮樂的詩篇是在盡力彌補沖突,緩和沖突。換言之,禮樂文化不要悲劇性沖突的發生。這也是禮樂文化的特點。
這大概就是《詩經》里的精神蘊含,是我們精神傳統的重要組成部分。
(主講人:李山 系北京師范大學教授)